2025年12月4日下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人类起源与演化研究中心主任周振宇研究员受邀至厦门大学浦城考古校外实习实践教育基地，为参与走马岗遗址田野发掘实习的师生们开设题为《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研究——考古学视角下观察人的迁徙》的专题讲座。本次讲座由走马岗遗址考古实习带队教师魏凯老师主持，博士后戴伟及全体实习的师生参加。
在本次讲座中，周振宇老师系统地分享了有关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的背景、方法与现状的认识，并结合福建等地的相关考古发现，探讨了人类迁徙与海洋适应的问题。
一、南岛语族研究基础：
概念、历史与多学科逻辑
周老师指出在人类漫长的文明发展史中，迁徙与适应始终是核心主题之一，迁徙在人类历史中发挥着推动文明传播、促进环境变迁及基因交流的重要作用。而南岛语族的起源与扩散，正是人类向海洋进军过程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它不仅涉及众多人群的迁徙轨迹，更承载着丰富的文化交流与文明演进信息，对理解人类海洋文明的形成与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南岛语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族群概念”，而是语言学家根据语言谱系划分的群体——总计涵盖1200余种语言，分为“台湾南岛语”和“马来-波利尼西亚语”两大类，分布范围北起台湾、美国夏威夷，南抵新西兰，西至印度洋的马达加斯加，东至太平洋东部的复活节岛，全球使用人口多达4亿。其核心识别标志包括独特的物质文化（有段石锛、树皮布拍、几何印纹陶器等）与海洋性适应特征（航海技术、贝类采集传统等）。
回溯研究历史，1706年荷兰人H.Reland首次发现“南岛”语言的亲属关系，1836年德国人W.F.vonHumboldt提出“马来-波利尼西亚语”概念，19世纪末W.Schmidt正式命名“南岛语”。19世纪中后期开始，从事人类学、民族学、语言学研究的学者开始关注这个区域土著文化的共同特征，就南岛语族的文化起源提出了“东南亚群岛说”“中南半岛说”等假说。20世纪上半叶，林惠祥、凌纯声等中国学者通过民族学、考古学等相关材料，直接阐明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史前人群就是东南亚、西南太平洋群岛土著文化群祖先。20世纪70年代，语言学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揭示台湾是南岛语系的发源地，或至少是发源地的一部分。
周老师提出，当前南岛语族研究已形成“多学科交叉”模式：考古学负责构建文化序列与聚落形态演变；语言学提供语言分化的时间线；遗传学如古DNA、现代人群基因分析追溯人群血缘关联；古环境学则还原迁徙背后的生态背景。但多学科研究手段的交错和不同的研究视角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不同甚至完全相左的结论。尤其需要强调的是，考古学研究存在“局限性”——考古学文化无法直接对应族群，即同一族群因环境变化可能产生不同文化遗存、不同族群也可能共享相似技术，但同时考古学文化具备“不可替代的优势”：能够建立起时空框架和编年序列，为人群迁徙提供物质背景。因此，如何科学地结合多学科认知，进而得出更趋近于历史真实的考古学结论，是考古学在南岛语族研究中需要思考的方法论问题。
二、福建考古发现：
内陆与沿海的文化交融，
南岛语族的“史前密码”
福建地区的史前考古文化清晰展现了“从内陆到海洋”的文化发展脉络，也为理解南岛语族祖先人群特征提供了直接材料。周老师提到，目前已建立台湾海峡西侧地区7500-3000年的考古学文化序列，这一序列不仅体现出福建地区史前文化“本土发展为主”的特征，还包含外来文化因素，证明福建沿海与周边区域的交流从未中断，为探讨东南沿海史前文化的传承与互动提供了关键样本。
福建考古学文化可分为“内陆山区”与“沿海”两大体系，但两者并非孤立存在。内陆山区拥有深厚的史前基础：旧石器时代早期，万寿岩（灵峰洞，距今约18万年）、永安黄衣陇（距今约20万年）等遗址已有人群活动；晚期遗址（1-3万年前）遍布全省，闽西北山区的奇和洞遗址发现鱼钩、鱼形陶片，与沿海遗址的渔猎工具高度相似，且内陆遗址普遍发现网坠，显示其对水生资源的依赖，这种“亲水”特征，为后续向海洋扩散奠定了文化基础。沿海地区则呈现出海洋性强化的特征：以平潭西营遗址（距今7300-6500年）为例，作为平潭岛最早的新石器时代贝丘遗址，其中大量贝类、鱼类遗存证明海洋资源已成为主要食物来源；壳丘头遗址则发现可能用于独木舟加工的石锛、骨角器，暗示航海技术的萌芽。周老师指出，这种“内陆-沿海”的文化联动，表明南岛语族的祖先人群并非“突然走向海洋”，而是经历了长期的“水生资源适应”过程。
三、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
假说、路径与动力
围绕南岛语族的起源，目前学术界形成了多种假说，考古学证据则在不断完善和修正这些认知。其中，台湾起源论得到语言学与考古学的双重支撑。语言学证据显示，南岛语族最古老的语言词根保留在台湾少数民族语言中；考古学发现，台湾大坌坑文化（距今约6000-4500年）与福建壳丘头文化在器物、生计模式上高度相似，且福建内陆文化向沿海扩散的趋势明确，证明东南沿海是“向海洋迁徙的起点”，呈现“大陆起源、台湾中转”的扩散模式。此外，部分学者提出多中心扩散理论，认为南岛语族迁徙可能存在多条路径，除了“福建-台湾”线，还可能从华南、越南等地出发，通过岛屿跳板向东南亚和太平洋扩散，但目前福建地区的证据最为充分。
对于人群向海洋迁徙的动力，周老师结合考古与古环境证据，提出“多重因素叠加”的观点。技术储备是基础，航海技术和生产技术的成熟为跨海迁徙提供可能，而天文观测与洋流知识的积累，帮助先民突破近岸航行限制；资源与人口因素是条件，农业扩张带来的人口压力，或局部地区的资源枯竭，促使人群寻找新的生存空间；精神层面的准备同样重要，人群对海洋的自然崇拜，为长途迁徙提供精神支撑。
最后，周老师谈到，南岛语族研究不仅是学术问题，更关乎我们对“中国海洋文明根源”的认知，从7500年前的西营遗址到今天的国际交流，福建沿海始终是“连接大陆与海洋”的重要节点，而考古学的使命，正是通过这些沉默的遗存，还原人类迁徙的壮阔历程，讲述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古老故事。
讲座最后，周老师一一解答了同学们的疑问，并对同学们的田野考古实习表达了鼓励与祝愿。全体师生对周振宇老师带来的精彩讲座表示了衷心感谢，本次讲座在同学们的热烈掌声中圆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