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晚，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科技考古研究院教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科技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胡耀武先生，应邀做客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双一流’名家讲坛”，在南光楼320会议室作题为《舌尖上的古代中国》的学术讲座。讲座由考古学系葛威教授主持，考古学系郭明建教授、任乐乐副教授、邓婉文助理教授、易冰助理教授、凌亮优助理教授，以及来自考古学、文物学、历史学等专业40余名本科生和研究生参加。
讲座伊始，葛威教授介绍了胡耀武教授在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领域取得的卓越成就，并回顾了胡耀武教授与厦门大学科技考古学科的渊源，对胡老师长期以来的关心和支持表示感谢。
一、讲座核心内容概述
胡耀武教授的讲座围绕“民以食为天”这一核心理念展开，强调食物在人类生存与演化中的决定性作用。他深入阐释了稳定同位素分析作为一种强大的科技考古手段，如何通过对人体遗骸（如骨骼、牙齿）中碳、氮、硫、氢、氧、锶、钙等同位素比值的检测，精准推断古代人群的食物来源、迁徙路径、营养状况及社会行为。讲座的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我即我食”（You are what you eat），即个体的饮食习惯会在其生物组织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化学印记。
二、稳定同位素分析的基本原理与应用
胡老师详细介绍了稳定同位素分析的概念及多种稳定同位素在考古学中的指示意义：
1)碳同位素（δ13C）： 主要用于区分植物类型。C3植物（如水稻、小麦）的δ13C值相对偏负，而C4植物（如粟、黍）的δ13C值则偏正。通过分析人类或动物骨骼中的碳同位素，可以有效判别其主要食物来源是C3还是C4植物，进而推断其主食结构。
2)氮同位素（δ15N）： 反映生物体的营养级。肉食比例越高，δ15N值通常越高。这使得氮同位素成为研究古代人群食谱中肉类摄入量、区分社会阶层饮食差异的重要指标。
3)锶、氧同位素（87Sr/86Sr，δ18O）： 这两种同位素主要用于指示个体的地理来源和迁徙轨迹。由于不同地理区域的饮用水和食物中锶和氧的同位素组成存在差异，通过分析牙釉质等组织中的锶、氧同位素特征，可以追溯个体生命早期的居住地信息。
4)硫同位素（δ34S）： 辅助判断食物来源属于陆生或海洋生态系统，对于沿海或内陆人群的食谱研究具有重要价值。此外，该研究方法也可用于揭示人群的迁徙行为。
5)钙同位素（δ44/40Ca）： 与钙代谢和食性相关，可为研究古代人群的健康状况提供线索。
胡老师进一步阐述了“动植物考古”与“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之间的互补关系。他将前者所关注的对象比喻为“古代食物超市”，关注环境中可利用的资源种类；而后者则聚焦于“个体食物选择”，即古代人群实际摄入了哪些食物，以及他们的饮食偏好。通过稳定同位素水平上的“人以群分”，研究者能够揭示古代社会的阶层分化、民族融合、文明交流以及人群对环境的适应策略。
三、案例研究深度解析
讲座中，胡耀武教授通过一系列引人入胜的案例，生动展示了稳定同位素考古的强大应用潜力：
1)布氏巨猿的灭绝之谜：布氏巨猿动物群的碳、氧、钙同位素分析，发现早更新世早期的布氏巨猿的食物来源狭窄且高度特化，这种对特定食物的过度依赖可能是导致其最终灭绝的关键因素。胡老师指出，从猿到人的演化过程中，食物选择是重要的驱动力。古人类演化过程中的食物转型（从森林中的C3植物食物转向稀树草原的C4植物食物）早于形态演化约70万年，体现了食物选择在人类演化中的重要作用。
2)粟作农业与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表明，仰韶文化至夏商时期的人群对粟黍（C4植物）表现出高度依赖。这不仅揭示了北方粟作农业在中国文明起源和早期王朝形成中的物质基础作用，也为理解中国古代社会经济基础提供了重要依据。此外，讲座还以拓跋鲜卑族食物结果从游牧肉食转向粟类食物消费为例，直观展示了粟类作物在农牧人群交流、融合乃至形成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突出作用。
3)食物全球化与文化交流：农作物的跨区域传播是古代食物全球化与文明互鉴的重要载体。起源于我国黄河流域的粟类作物，凭借广泛的适应性向外持续传播，成为史前时期东西方食物流通、文化交融的核心实物见证。胡老师团队依托同位素分析技术开展专项研究，为粟作农业跨地域传播、推动中外及多族群文化交流提供了科学实证。同位素数据清晰还原了完整传播链路，证实粟黍作物从我国黄河流域一路向西，广泛传播至中亚、欧洲地区，勾勒出史前粟黍西传的“同位素之路”，生动诠释了早期食物全球化的发展脉络。
4)粟作农民在青藏高原高海拔地区的定居： 多同位素证据表明，早在约5000年前，粟作农民就已实现了高海拔地区（>2500m）的长期定居，结合多个考古资料，粟作农业与当地狩猎采集人群存在互惠共生关系，为现代藏族人群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5)西周殉马礼的文化解读： 对宁夏姚河塬遗址殉马的同位素分析显示，这些马匹的来源具有多元性，这不仅证明了墓主人对稀缺资源的掌控力，也彰显了西周时期复杂的社会结构和礼仪制度。
6)个体生活史的追踪： 讲座以隋唐窑工为例，展示了如何通过牙齿同位素随时间的变化趋势，追踪个体从童年到成年的迁徙与生活变迁，为理解古代社会的人口流动和个体命运提供了微观视角。
7)同位素与人体健康： 胡老师还介绍了同位素分析在现代医学领域的应用潜力，例如通过头发同位素变化趋势研究结直肠癌，区分癌细胞与正常细胞的代谢差异，这为疾病诊断和营养干预提供了新的思路。
8)同位素分析的当代价值：胡耀武教授进一步介绍了稳定同位素技术在当代社会跨学科领域的应用潜力，尤其在法医科学中，同位素数据已具备成为法庭采信证据的科学效力。他引用相关司法判例指出，毛发中碳、氮稳定同位素比值的检测结果，已得到司法裁决的明确认可，证实了其在个体身份认定、生活史重建方面的法律效力。
四、互动与讨论：学术前沿与挑战
在讲座的互动环节，师生们踊跃提问，与胡耀武教授就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的学术前沿和面临的挑战进行了深入探讨：
1)华南人骨保存难题： 师生们关注到华南地区酸性土壤导致人骨保存状况极差，样品易降解，这给同位素分析带来了技术挑战。胡老师指出，需要不断探索新的样品处理方法和分析技术来应对这一难题。
2)C3植物的区分： 讲座中提到，水稻与小麦均为C3植物，常规碳氮同位素分析难以有效区分。胡老师强调，未来需要发展如“单体氨基酸同位素”等更精细的分析方法，以突破这一技术瓶颈。
3)史前研究的价值： 针对史前时期缺乏文字记载的特点，胡老师指出，稳定同位素考古是重建史前社会的核心手段，其研究成果能够颠覆或印证传统认知，具有不可替代的史学价值。
五、总结与展望
胡耀武教授在总结中强调，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并非“万能工具”，其研究必须以明确的问题为导向，并结合植物考古、动物考古、聚落考古等多学科证据链进行综合分析，才能得出全面、准确的结论。他指出，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的终极目标是“用同位素语言揭示世界”，回答饮食如何驱动人类的演化与社会进程，从而为我们理解人类历史和未来发展提供深刻启示。
本次讲座持续超过两小时，胡耀武教授以其严谨的科学态度和生动的讲解方式，将深奥的专业理论转化为脉络明晰的生动学术叙事，极大激发了在场师生对科技考古研究的关注与兴趣。葛威教授对胡耀武教授的精彩演讲表示诚挚感谢，认为此次讲座展现了稳定同位素生物考古作为一门学科的发展历程及广阔的应用前景，对推动厦门大学科技考古的教学、科研和人才培养工作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文：葛梦帆，姚岚岚；图：王凯琴；审核：葛威，胡耀武）
